我與921地震

921地震發生於民國88年,至今(2005)滿六年。雖然我不是受災戶,周遭也沒有親人受害,但是諸多事情的鏈結卻也不斷地將我帶進這個過去。

921那時我在中研院計算中心上班,一些同仁於地震後便積極於網路上搜集大量文字與圖檔來建立網站,希望能夠永久記錄這些珍貴資料。我們都知道這個事件終究會被淡忘,這些資料也會隨之被刪除或遺失,於是大家像是搶時間地日夜拼命抓資料、更新資料,為避免日後的版權爭議,還曾討論過要分批進行版權授權協議,但此部分我倒不清楚後續的發展。

一個月後,一位在彰化基督教醫院服務的朋友來電,希望我能夠找一個有興趣於公益服務的導演,去災區進行衛教宣導片的攝製,此片將協助護理人員對災民進行心理上的復健。當然了,前提這位導演最好是基督徒。我給了名單,可惜後續雙方因故未有合作機會,不過我倒是藉此去了一趟埔里。

那時中投公路剛完工,提供了一個快速的直達路徑,讓物資與救援人力可以迅速到達各災區。為避免遊客誤入或好奇前來觀光,終點有設檢查站。朋友的彰基工作証是最好的通行證,在通過檢查站時,工作人員還禮貌性的示好。下了中投,他熟悉地抄小徑、繞過許多路障與死路,不久後就到了埔里市區。沿途還可看見零星的帳棚,街道也都整理清運好了,除非看到拆除建物後的空地外,真的無法想像這兒曾經發生什麼事情。

在一所小學放置好行李後,朋友帶我去看尚未拆除的半倒危樓。建物的主要柱子已斷裂,裡面的鋼筋外露成90度的轉角。整排望去,真像一場荒誕的鬧劇。在附近閑逛,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緊張與悲悽,只是充滿了近乎真空的安靜。晚上透過介紹認識了許多志工,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來自日本神戶大學的建築系學生。他不會中國話,英文不太靈光,可是卻驕傲地展示了他數星期來的詳實田野報查與報告。他不急不緩地整理白天所蒐集到的資料,然後耐心地向許多人詢問與求證,就這樣累積了大量紀錄與友情。晚上有一團布袋戲前來操場義演,台上拼命演出,台下人山人海卻始終無聲無息。散場了,遺留下來的都是沉重的未知。當晚我以為會失眠,出乎意料的一覺到天明,只能說神經刺激太久而反應遲鈍了,壓抑的情緒尚未行成龍捲風而已。

數年後,我去台北自來水博物館參觀,爬到園區山頂,看見一座大型戶外裝置藝術品。此是用很大的金屬管彎曲成一個蝴蝶結似的造型。該金屬水管直徑估算有1.2米,體積相當龐大,現場看來非常壯觀。走近閱讀解說牌,我整個人就呆在那許久。原來該作品不是一件刻意創造的藝術品,而是921地震時,埋在地下的大型輸水管因外力擠壓而變形的。那時我強烈的感受到一個龐大的氣流將我吞噬與撕裂,然後又迅速把我重組成一個新的物體,一個帶有厭惡、仇恨、與絕望的"新"生命。如果生命是無意識的話,那他只是生物?就沒有所謂的靈性。如果生命無從選擇它的現況,意識又無力說服自己時,那存在的目的就成了廉價的吃到飽 — 毫無品質與感受,只為了可以繼續活下去。那這樣的狀態,是否具有靈性的思考與反應?

想到不久前,吳乙峰的紀錄片 — 生命,上映引起廣大轟動,許多政治人物借此順勢作秀,事後也看不出此片對他們的影響。我也去看了"生命",其中關於921地震的部份,再次銳利地劃開塵封已久的巨門。原來我發現:收藏其中的記憶仍存在著6年前的樣子,好像經過防腐處理永不改變。

921的影響正逐漸消失,921也終將回歸歷史的一個標點符號。遺留下來的,除了部分災後復建的學校建築能夠讓人振奮外,其餘的來來去去、點點滴滴,希望能夠隨同四季 — 花開花謝,生生不息。不是要拋棄與遺忘,而是讓撼動山河與奮鬥再生的故事,永遠被喝采。